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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19日

谈论 伊莎贝拉

 

引用

伊莎贝拉
 
      最近几天,想去上海和南京的思绪愈来愈重。不知是不是真的未老先衰,几场梦下来,不着边际的东西纷至沓来,冥冥中感到是种召唤,终归那边有些东西未圆,此次应该将它了结。想到此,无可躲避的想到自己,想到伊莎贝拉。。。
      isabelle把荔枝剥开放在一个晶莹剔透的盘子里;把茶杯轻轻放在我的手边;帮我点燃烟,安静地坐在一边用灵动的手指绣着苏绣。。。宁静背后,正是风起云涌。南京和上海的大雨掩住了北京的险阻和慌张,当时甚至不想提起归程了。
     那一场美丽的逃避。。。不管怎样,那一次,我找回了迷失的自己。当我在寺院里生平第一次潜心的求了法物那一刻,我知道,生活接着继续了。我还是我,江湖还是江湖,北京还是北京。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怎样,她叫伊莎贝拉。
     这次故地重游,我会寻找、我会赎罪、我会忆起我的年少轻狂、忆起我的失落跑路、我会站在浦江边、站在长江大桥上用心呼唤,呼唤伊莎贝拉。。。
     夜,上海。。。夜,南京。。。
     isabelle说:“你写的东西让我看到你是个好人,可以天涯海角。”那刻,我们坐在玄武湖边,有风轻吟。
     这话余音仍在,我却丢了许多。。。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容不如故。
 
   那时,就此别过

 

 

 

作者:刘宇

 

 

 

开始和结束

 

在眼看着自己最后一个筹码被庄家没收之后,我终于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葡京赌场的大门。

“要落雨喇,你有冇带遮?”

“冇带。”

门外,两个香港人正在谈论着澳门的天气。我发现他们两手空空,从表情上看不出之前在那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虚幻世界中到底经历了天堂?还是地狱?

 

红色的字一个个跃入眼帘,我在键盘上敲击着回忆。其实我也说不好这些打在屏幕上,转瞬便凝固住的文字,到底能不能把以往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掺杂个人情感的讲述和事件的真相总是会演变成不同的结局。回忆的笔头到底始于何处?解答这个问题也许要比写作过程本身更为困难,更为让人踌躇。

再有四个小时,天便会亮起来。当飞机再次降落到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我又结束了这次行程。在他乡的夜里,在一个飘着他乡小雨的寂廖之夜。我继续剥去生活的表皮,寻找之中比较真实的自己。我觉得我有一些扯淡。有很多人对我说:过去了的就过去了,要重新开始。现在的我感觉,这话和扯着淡,想找出自己真面目的我此时的相做来比,更为扯淡。

我想起那张像画一样的相片,那个相片上笑容淡定的女人。在我认识她的二十一年中,她从一个梳着两支小麻花辫儿,眼珠儿乱转的小女孩到一个被现实浸透的像咖啡一样的女人。这些年过去了,淡定是她给我最大的感触。其实这之外,我总能从她笑容的背后闻到旧时时光的气息,有着这种气息的时光让我感到温存。仿似我是一只比较肥的熊猫,坐在一片竹笋前。不时仰起脑袋看看天,企盼下雨,又不希望被雨淋湿。等雨过后,可以从温暖的树洞中悠闲的扭动身体钻出,流着口水去拥抱那些冒出的鲜嫩笋尖......

 

              

九十年代初,我十六岁。在一间几乎没有什么历史的私立高中念书。说是念书,其实到之后过去十年之后,我偶尔翻出被我母亲保存的很好的那时的课本。却发现它们还是那么崭新,一点没有记录下那些所谓应该记录的最美的青春。可能这也是我们那一拨儿像我一样的男孩子共通的地方。家里的角落总是收藏着被粘了又粘,上面布满口水痕迹,却溢出我们当时认为是最好闻的铅字香气的金庸全集、古龙文集啦等等。这些东西给我们的寄托远胜于全日制高中课本。希望我如此表述不会惹老师们生气。我尊重老师,至今都认为我有愧于所有教过我的老师。对于他们的受业解惑,从没有珍惜过。但此今体会到可贵之处是再也无法弥补的。我只有用自省和勇于承担责任的气度去回报他们。虽然我的勇气是时有时无的。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等待收获果实和成绩的日子。每到周末,香山角下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前去观赏枫叶的人。和香山一条条长龙似的人流相比,我所就读的高中所处的位置便冷清了许多。除了早读之前各年级组织起来的手拿大扫把,穿着统一式样校服的学生们在校园里到处堆积落叶,其他时间的校园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收获的气息。那大扫把无规则无节奏的唰唰声每到早晨便纷繁而至,清晰可闻。偶尔各年级的队伍会把校园的小路也弄得像香山脚下一样拥堵不堪。这时,往往会有各年级或各班之间的械斗发生。武器就是手中的大扫把。几十把大扫把挥舞着生出不动招式。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使得我对于高中阶段的回忆,总是夹杂着枯树叶和空气中弥漫着的粉尘气味。集团作战默契度低下的新生们,总是被打得溃不成军。但是他们没有人逃向教学大楼。因为谁都知道,不远的教学大楼门口,各年级的女生们。其中当然还有大众情人之类的女生在积极而热切的观战。所谓男人勇气与尊严的最初萌生或许就来自那些漂亮女孩们的关注眼神,而不是别的。

这之中,有一个人必须被提到。因为在多年后,他曾经陪我共同回味过这一段日子的经历。而且是在陌生的遥远他乡,一个艰苦的深夜。为这我和他喝干了我珍贵的藏酒。再之后,各奔东西,未曾谋面。但对于那样一个帮助我开始寻找回忆开头的夜,我会始终记得。像怀念我和他那晚讲述过去时空气中飘散着的劣制散装白酒和五香花生米的味道。

此人叫水兵,高一时我们互不相识。直到高一升高二那个暑假的军训,我才因为一场战斗的缘故知道他。那之后他的名字和一些便在学生中开始被广泛流传。该厮篮球打得非常好,早熟的身体和发育完全的健壮骨胳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像是个体育老师。他剃个小寸头,眉眼颇似留着莫西干头的贝克汉姆。不过当时好像社会上更为流行张信哲、郭富城那样的奶油小生。稍有发达肌肉的男生都会被认为是好勇斗恨,不懂爱情不懂风花雪月。鬼知道那个时候的小女孩们脑子里都装着是些什么东西。直到今天,在小贝成了世界万人迷的年代。我想起这个家伙,依然保持我一贯的看法。单凭外形,水兵这人在今日确能另许多男人生出嫉妒。因为从小生过几场大病,极为挑食的我那时发育迟缓,瘦瘦小小的。而我的爆发力却极强,百米足球堪称出色。许多高年级的门将都对我能打出那么势大力沉的射门显露惊诧。那时我比水兵矮了一头,只有仰望他的份儿。高一时并不显山露水的他,因为高二之前那个暑假的一次打架成了学校的中心人物。

整个军训过程为七天,每天清晨我们都身着迷彩服,背着挎包和军用水壶。步行和间歇行的跑步到六公里之外的一间大学校园进行训练。早上我们被哨声叫醒,开始整理内务,穿衣洗漱。然后便排成一支支形状鳖脚的队伍在操场集合点名。早饭是不在食堂吃的,要到了训练场以后席地而坐,吃挎包装着的面包。学校给每名学生发一袋加热的奶和一个茶鸡蛋。我不喝奶,只吃鸡蛋喝白开水。我的奶都由站在我旁边的胖子报销。他乐得如此,我也做顺水人情。所以胖子经常对我表露肺腑之言,说班中他只对我信任,十分希望我们能交好一生。这好吃的胖厮在贪婪吸着我的热奶时,眼睛还总不望盯着我手里的鸡蛋。于是他的盟誓我当然是不会相信的,只受用的一听,之后完全不当回事。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我们会列队到大学的食堂,站在外面唱唱军歌喊喊口号。等大学生们用餐基本完毕我们才开始用中饭。不过想起来,那时大学食堂的伙食真的极为不错。就连我这样的极为挑剔者每餐也是盘干碗净。也许我后来胃口的好转便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用罢午饭,各班以编好的排为编制。由教官分别带到足球场周边的树荫处,或者小憩,或和教官们交流交流想法,听听他们当兵的事。那时训练我们的教官都来自国旗班,一个个身材笔挺,很是帅气。我们的那名二年兵教官,操着一口我们很难懂的山东话,讲他小时候在山里放羊遇到狼的事。有时他兴致好,还会给我们唱家乡的小调。他说话很含糊,但小调唱得极为好听。我后来多次要求我的山东战友唱给我听,但都没有他那个味儿。这也许随着走的地方多了,小调也听了太多的缘故吧。总之,那个暑假回味他唱的小调成了我每晚必修的功课。

休息时间足有一个半小时。因为刚刚饱餐的原因,大家前半个小时比较兴奋。之后便纷纷倒地,呼呼睡成一片。我精力那时出奇的好,加之胖子在我身边把呼噜打得震天作响。我实为无法忍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竟然有如此奇响的鼾声,另人费解。于是我便例行公事的跑到体育看台后面的公共卫生间去吸烟。在此提及,我的烟瘾那时已经养成。我从初一开始吸烟,正式吸的第一支烟便使我醉倒。那种感觉挺恶心的,但是更坚定了我与香烟为伴的决心。当时用骗家里说是要买辅导教材买来的钱买了几包希尔顿烟。藏在换洗衣服中每天拿出几支带着过瘾。夏日中午的卫生间并不安静,有着我同样嗜好的学生已经三五成群的在里面吞云吐雾。各种牌子的烟味儿混于一起,并不比卫生间原本的气味好闻。我看见水兵一人靠着窗户下的暖气管儿一口口抽着烟。他吸烟的动作很斯文,但让人感到一丝冷意。我还不认识他,当然不便打招呼。但恰巧那时没有可呆的空地方,我便走到他身边转过身,倚着暖气管子抽出一支点燃。或许因为我烟的牌子胜于他,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扭过头有些不屑的看看我,表情漠然。之后他掐灭烟大步走出去。我继续靠在那吸,目送他出去。心想虽未和此人接触,但给我的感觉已是这人和其他同年纪的学生不同,可能有着不一样的东西吧。

晚上我又看到这背影时,已是那场大战发生之时。

结束下午操课后,我们会在食堂用晚餐。然后有半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之后就由各排的教官带到操场正中。围成一个大圈子而坐,学唱军歌。当然那都是些在电视里听过的比较具代表性的。像《一棵小白杨》、《血染的风采》啦等等。唱到个把小时,天色渐暗,蚊虫开始成群发动攻击之前。我们便整队带回学校休息,如此结束一天的军训生活。

这天晚饭之后,我像以往一样和胖子慢慢行至学生宿舍楼后的墙边吸烟。他每到水足饭饱后,便精神抖擞的向我吹嘘他历年来在交往女孩方面的光辉战绩。这家伙乐此不疲,从初中一直追述到幼儿园小班。其十七年的人生苟活中,女人无数,皆为容貌气质俱佳。不用谈其为人,光看其外观吃相,我断定即便真有女孩喜欢和一头猪呆在一起,不是视力极差,便是同类。我虽然对他的吹嘘极为鄙薄,但反正无聊。身边有个人喋喋不休的胡说八道,倒也让我不致孤单。由得他去吧,他吹牛之后还得蹭掉我两三支烟的,已成习惯。我们像以往一样步行到老地方,那会儿他正向我大谈特谈他准备如何对他看上的几个同年级女生出击,掳获人家芳心。我打断他问他可知道高年级中哪个男生最为能打?他从我的烟盒里自然的掏出两支烟,点一支装进兜里一支。然后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同级的大宝。大宝那厮我并不陌生。我有一次和低年级一个学生打架,把他推在公共厕所的门上。后来就有人在放学之后把我狭持到一处校外偏僻工地。勒索未遂之后给了我几下,叫我以后做事加倍小心。我远远的看见他们和大宝交谈。想起我推的那个家伙正是大宝罩的小弟。之后我也没善罢干休,隔了段日子后找了十几个人来堵大宝。恰巧那家伙当天逃课。我钱花了,人来了不办事也收不回钱来。我便又指使他们将大宝那小弟一顿好打。具说那小子和两个他收的小弟被我叫的人往身上砸了有二十多块板砖。当天下午被学校送到医院去缝针,之后各自休学一月。大宝知道这事暴跳如雷,在学校内外到处调查,放出话来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无奈这厮结仇甚多,最后不知查得如何,总归没有使我这真凶落网。

不过可以肯定这一天大宝找错了对手,我也第一次见到了水兵打架的凶狠。我一直只顾抽着烟,胖子则在一旁继续着他的战略构设。当我听到悉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侧目观看时,一场战斗已旋即爆发。战斗两方的兵力比例极其悬殊:一方是孤身一人的水兵,与他对立的是四五个二十来岁年纪的男子,在几个男子身后几米的地方,大宝露着诡笑,俨然一幅现代版的狐假虎威场景。我感觉到身边有轻微的振动,不用看也知是胖家伙已吓得哆嗦。这家伙空长了一身肥肉,其实胆小如鼠,论及吹牛或许脸皮倒是绝无仅有的厚。两方没有过多言语,甚至于可以说是没有语言就交上了火。我只见水兵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一支半米长的铁棒。他不是那种瞎抡式的打法,捅、戳、劈、扫结合巧妙,攻击的全是对方的要害。我和胖子怕被殃及池鱼,贴着身后的墙往一边移动。这其间,水兵额头已被对方的砖块木棒砸出鲜血,可说是溅射喷出。对方已经有两人被击中身体要害扭曲着脸倒地,场面惨烈。突然我眼前人影一闪,我见大宝手里亮了一下,端着一尺长短的管叉准备偷袭水兵。我不知何处突来的勇气,大唤一声“小心身后”。在大宝和水兵相距还有两米地方,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这时水兵又被人从后面给了一板砖,不过他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下,手中的铁棒同时向着大宝正劈下去。大宝下意识的侧了一下,没有被打中头部。否则该厮非死不可。死胖子已经不知何时跑得无影无踪,我想这次惹祸不小:我和水兵并不相识,却莫名其妙的得罪了大宝,日后必定会有祸害。于是决定早脱身为妙,暗忖至少又有几个星期要逃学躲风了。在我打定主意逃跑时候,身后的打斗声音越来越小趋于平静。我跑回队伍,恰好整队之际,带回学校很担心大宝会不会夜里带人找上门来。担着惊竖着耳朵不敢睡,到半夜终于被困意攻得抵挡不住。翌日醒来发现自己毫发无损,总算松了口气。

我没被逼的逃课,倒是大宝和水兵再没在学校露面。悬着的心稳下来后,我又开始关心起他们的下落来。校方对这次事件不知是否知情,总之没有像以往的学生斗殴一样全校通报。也未听到他二人各班的学生谈及二人,倒是大宝的那帮小弟,没有他的庇护,一个个老实了许多。此事之后,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水兵,慢慢也失去了对知道他下落的兴趣。恰缝隙此时分班择类,我未和任何人商量便选了文科班。情况显然易见,以我在理数方面的水平,若想考上一所大学继续混迹校园实属比登天还难。父母一直说我做事一无耐性,二无长远打算。我也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感到自己确实如此,人生无甚光明前程,好在做撞钟和尚倒也合极了我的心态。只苦了那些哀吾不幸,怒吾不争的师长亲朋,每日长吁短叹,凭添无数烦恼。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周五傍晚,我照例和几个同学踢了场球,喝了两瓶可乐准备回家。我推车出校门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渐多起来。我骑了没几步,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踩住刹车一看,竟是水兵将车停在我并排。我一下子竟忘记如何招呼,只盯着他的双眼,无所适从。“看什么,为上次的事谢你。惦记了好久,找个地方?”他先开口主动对我说话。实话实说,当时猛地被他从后面一拍,又绝未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之下又见到他。我的心有些忐忑不,好在他一开口便表明来意让我打消顾虑。我使劲的点点头,松开刹车,跟在他身后。

那是我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和很烈的白酒,在一家坐满了出租车司机、涂抹厚厚脂粉的外地女子和脸红脖粗争论问题的老汉的又小又破旧的小饭馆里,水兵请我喝了顿另我永生难忘的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这个字眼开始在我的大脑里像一篷水草被鱼勾拉出水面,其实那鱼勾原本是为了钓上活蹦乱跳的鱼的。

他点了煮花生米、炒猪肝和炒萝卜丝,还有一个白菜豆腐汤,又要了一整瓶的二锅头,是五十六度的。我没喝过那酒,当时并不知道度数,虽然对一次便要了一瓶略有诧异,但出于当时的环境气氛以及我不可言喻的心理作用,我故作出很自然的样子。尽管我俩桌上摆着的酒菜和我们还显稚嫩的脸庞极不相衬,以至使得每桌人都不时斜眼打量我们,但我反而显得愈发的自然和舒适,好像我一贯都这么干。受人关注的感觉很好,尤其是我能感觉那些个打扮的如同艺妓般的外地女孩子正在偷偷的议论我们,我就懵懂的感觉是酒量是怎么来的了。两个透明玻璃杯被倒的满满的,以至于无法端起,瓶子里只剩下一个底。水兵小心翼翼的举起杯子,但酒还是晃晃悠悠的溢了些出来,他很严肃的看着我同样笨拙谨慎的举起杯,大声对我说:“我想了也有一些时候,决定和你作兄弟。”我听了这话无比的受用,顿感全身热血沸腾,仿佛此时摇身一变,成了梁山第一百零九条好汗,喝罢这酒便能和武二郎同去打虎,和林冲快意的切磋枪法一般。我找不到话来表达我的心情,一仰脖就喝下大半杯,嗓子一下子呛得非常难受,但我绷着脸忍住没有咳嗽,感觉一条热流直灌体内,转瞬就进了胃、肝、血液。我这口豪饮之后,我就知道我和水兵之间原本隔着的东西全部消失无踪,他也一口喝下半杯烈酒,在把嘴角的酒滴抹掉之后,我们的兄弟关系就这么开始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

出于对水兵的尊敬和保护,再有就是我对他承诺过的保密,我抱定此辈子都不会把他的身世和家庭情况告诉给第三个人。为他守住他的秘密,是我相信我能而且也必须到死不松的底线。

十一年前和他在那间小饭店里两人喝掉整瓶白酒,吃光所有的菜饭的场景,我至今历历在目,那天的几样菜是我到今天都最喜欢吃的,虽然味道再也不能像那天那样好。我们像当时众多的年轻男孩一样,分别在自己的左手腕烫了烟花,又用铅笔刀割破食指往杯子里最后一口白酒中滴下年轻的血液,义结金兰。我们割的口子都很深,却不感觉疼,想必也是因为酒使头更疼而痛感转移的缘故。那天烫烟花用的是都宝烟,参军后我就再没有抽过那种烟,回忆中那烟味道粗劣,但当时在市场上颇受欢迎,供不应求。

那天的饭钱结了二十八块六,我看着水兵一张张把五元一元的钱币费力的数了又数,可是动作很不利索。我看得头晕,让他把钱给服务员,让焦急的她去数。老板娘走过来,她是个四十左右年纪的大脸盘女人,她身上被油烟混合着的香水味冲进我的鼻子,让我颇有反感。她出人意料的给我们免掉了八块五,只从那叠皱皱的纸票中拿走了二十元,然后把钱塞回水兵的上衣兜里,她说她的儿子也像我们这么大,如果他像我们这样喝酒,她不仅会伤心,还要暴打他,尽管她的儿子离家出走好久了,而且她已经打不动高她一个半头的儿子了。

离开那家酒馆的我和水兵,跌跌撞撞但又兴奋异常,水兵突然对我说,他刚才听了老板娘的话,想哭。

说不好是我们推着各自的车子,还是各自的车子牵引着我们。我们竟然来到正街后面的一所街心花园,这里没有大门,沿着一条小破河岸边放置了一些长凳,一看就是为那些入夜后便无处可去或想省钱的热恋男女们准备的。我和水兵那天果真就碰到了一对,我们本想在条凳后面的草坡上睡上一会儿的,可是那对情侣旁若无人的亲吻,而且那男的个头瘦小,却很不安份,两只手比他的舌头还要不老实,在女的身上来回移动,想要找到入口伸进人家衣服里去。我们一下子没了睡意,水兵带头打了一个响哨,我便兴奋的跟着大打流氓哨。流氓哨那会儿始终是我们最初而且最最上手掌握的乐曲演奏,我就曾经为了把那哨子打得尖厉而且持续,把两个腮梆子活活给吹的肿起来。那男的停下动作,向我们这边看了看,然后嘴里吐出了一句挑衅性的话语,声音不大,但是还是感觉刺耳。我们当然过去痛击了他,我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双臂像两只钳子使他动弹不得。水兵在前面用直拳狠打他的脸,他的情侣可能是被吓傻了,只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甚至忘掉了女人本能的呼救。那小子在身体早熟、出手狠毒的水兵面前已经失去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他连声讨着饶,我感到腿部发热,低头一看,那小子竟被打得尿了裤子,成何体统。水兵停了手,问他服不服,就在这时我不知为何突然掏出那把裁纸刀,准备给他来上一下子。这时水兵看到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喷着酒气对我摇摇头,然后抢过刀子一把扔到那条小河里,刀子像一支被打落的小鸟快速而又悄无生息的消失在水面。我们留下那对受惊的男女,把车子骑得飞快,两个人很快就融入到夜色中去。

这晚之后,我和水兵有了非语言可以形容的默契,我们已经均从心底认可了对方。在学校中,我们俩的关系是保密的,平常我们并不像其他的学生帮派一样成群结伙,形影不离,我们在学校之内只用眼神交流,这已足够,相比之其他人的招摇过市,我们的关系更加的牢不可破。我们定期还会找个地方喝上一杯,但都不会再像那晚一样喝那么多,我们开始谈及以后的打算和各自愿望,我说我没想过以后去做什么,总之不希望做太多年的学生。

高二会考的成绩公布之后,学校照例按照分数序列将学生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班,美其名约因材施教,在我看来则完全是一种违背人权、极大残害年轻心灵的一种滥权。尽管三分之二的学生和我一样义愤填膺,但出乎意料的竟无人表示出或明或暗的反抗。一些成人们的无奈和委曲求全的生活方式开始在我们年轻的身上初露端倪,大家开始越来越多的关注个人利益得失,只为了能生上哪一所大学,随便读个本无兴趣的专业,然后重复大人们的生活轨迹便是。但是我想,如果你们这之中的一些人,可以把现在进行着的一些真正无趣的事情抛下,跟随着一个真正的少年英雄和这扼杀尊严和灵气的学校霸权抗争到底,那么于你们是再好不过了。往往正义和壮举都是如此:牺牲一个先驱,换来一群人的幸福。

分班没几天,便真正出了一名先驱者:一个成绩一贯很好,完全因为会考发挥失常的女生,被分到乙班没有几天,便喝光了整整一瓶金鱼洗涤灵。之后虽然被及时救过来,但据称该女生的脑神经已经受到很大影响,不能再正常的思考问题。这件事情后,学校也和女生家里打了很长时间的官司,最后校方只能是隐密处置,妥协了事。我们都曾见过那女生母亲多次闯到学校,开始几次都是“及时”被教导主任和副校长连哄带拖带到办公室去。再后来她来的更为频繁,而且哭闹咒骂不断升级,那些领导们便不再有耐心周旋她,一个个躲的无影无踪。这母亲便开始如上访般每日疯疯颠颠的准时出现在校园内,并在上课时候在走廊里大哭大骂。开始因为她的言语是出自舔犊之情,我们虽然感觉有些干扰,但毕竟同情那女生的遭遇,所以并不烦感。时间长了,倒习惯了她这种吵闹,况且学校都无从处置,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据说那女生家里生活并不紧张,我们也不能用捐助等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同情。这事就这么拖了个把月有余,现在想起,确实觉得当时学校的文人领导们对此种事情颇为棘手也属正常,凭打凭骂凭撒泼取胜的“中国功夫”,我们的知识分子当然不会在行,所以只剩下有理说不清的份了。

汇考过后,我不假思索的选了文科。我对理科实在是望而却步,可以说我是个没有逻辑性和缺乏分析能力的人,从小学开始,数理一直是我的弱项,往往是抱着极大的信心去学,但之后还是没法灵活的解题,用那些来回变化的公式去周旋纷繁的数字和字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其他人做的一样好,而我绝对是与他们付出了同样的努力的。

分过文理班之后,正值一年中的秋天也例行公事的来到了。今年的秋天比之往年更加寒冷,我总感觉混身不自在,像是要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否算作预兆的一种。升入高三,日子过得像被敲得乱七八糟的鼓点儿,没有闲暇,也见不到收获。可偏偏这个时候,一件改变我今后人生道路的事情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这之后又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我始料不及,用我总结的一句话所讲:事件的发生往往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穿着混乱和无序的外衣,包裹着被人们称之为命运的内容,突然拍马杀到。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延续,那么从错误在起点时便已有征兆,无耐我们太年轻抑或被什么所蒙住的眼睛无法看到。我喜欢反复咀嚼《陋室铭》里的词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在我看来,只有这所形容的一切,才是真正可以让我心灵得以归宿的好去处。那个时候,我开始读更多的书和文字,尤其喜欢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当然不动那“跨掉派”的人生哲学于我们所标榜的文明与人生价值观究竟有何本质的冲突,我只感觉,书中主人公近乎疯狂的永不停歇,是极为可贵的精神原貌。

You will finally get it-嘿,瞧这话说得有多漂亮!”我兴冲冲的抛起手中的书本,在草地上来了一个前空翻,然后对身边正在作沉思状的水兵大声喊叫。这家伙最近越来越变得沉默寡言,成天像极了“祥林嫂”一般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为何事而痛苦,也不想去问,人总该有自己的空间,我尊重别人的这个习惯,当然也希望我独处思考的时候不被任何人所打扰。

水兵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同年级的女孩,我最初听到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无异于被人从身后给了一计闷棍。我原以为我们就这样下去了,逛课、喝酒、练习足球与拳术;最后成为一对默契度极高的同性恋者。这哥们竟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将本来的美好向往冷酷打击,真他妈不可思议,他像疯子一样。

之后的日子,我除了继续暗中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之外。也把目光更多的聚焦在那个同年级女生的身上。那姑娘叫洁,属于那种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干净清爽感觉的女孩,女学生头,五官淡淡的。其实是和我同一班的一个女生,只是与我从未有过任何交谈与接触,我曾经在上课时无意中瞥见她在课桌下偷看小说,而且读得津津有味,根本不惧怕老师猎豹一般灵敏的嗅觉。那姑娘个子瘦高,喜欢穿一条白色的仔裤,裤子上总是洁净得一尘不染,我于是给她起外号叫:长腿白裤妹。那段日子,我在教室里继续着无聊学业的时候,就给班上每一个人起了外号:脑袋大大戴着细边小眼镜的班长我叫他“细脖佐夫”;一个总喜欢穿米老鼠图案袜子的小个子女生被我冠名以“花袜小鼠妹”;我同桌那个鼻涕总也流不干净的邋遢哥们儿我就叫他“双双”,我觉得这名可爱极了。我按住他的双肩大声对他说:“我预感到你以后会找到一个张曼玉一样漂亮的老婆,哥们儿!”他鼻涕流得更快,晶莹的粘稠液体倒映出他脸上幸福的光芒。

我认为洁这姑娘不错,如果水兵要是和她结婚的话,那么他们的生活一定会过得相安无争。洁可以一只手晃动着摇栏里的宝宝,一边专注细致的阅读;水兵可以在一旁赤裸着上身,把两个四十磅重的哑铃舞得虎虎生风。我认为水兵所企盼的幸福生活就这么来了,他该是何等的心满意足,对生活对上帝对宗教等等心存感激,一得空儿便不停地做些善事来报答。可生活就总不会这样轻易的给人赏赐,它太爱开玩笑,尤其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我们一旦专注,它马上就开始捂嘴偷笑了。

我每天仍旧读我喜爱的书籍,水兵和洁开始了由浅入深的交往。我从一部港台影片里学到一个词送给水兵,我说你和洁正幸福的拍着拖。总而言之,我们的青春期看似阳光一片,他俩憧憬着美好的二人世界生活,我做梦自己写了一部书,一举获得了诺贝尔金奖,颁奖嘉宾麦当娜向我抛烂了媚眼,我全然不顾,只想尽快回到家乡与我那位在田间耕作的农村姑娘终生私守。我和水兵和洁在肯德基吃着汉堡薯条时我的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那表情像极了看到婴儿做鬼脸的儿科大夫。

高三的生活确实过得让人不太平静,我听到身边的同学开始更多地谈论某某名牌大学将在来年招生数量;哪间大学的女生漂亮而且举止轻浮。鬼知道他们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念头,似乎进入一家口碑不错的学校就他妈的可以“材”色兼收了。我从未参加这种类似的谈论,我只想着,在看不到自己未来出路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更加饱满充实现在的生活。我不喜欢对未来设想,我没有太大志向,将来会发生什么?发生之后我会怎样?我究竟能在以后变成一个什么德性?想得太多不如不想。把脑子累坏了,除了脑科医生高兴,换不来任何价值。

我知道水兵也惧怕和洁谈论这些话题。洁是个要强的女生,据她自己说,她想成为一名法官或是律师,我倒认为她那个样子与气质更应该去当一名医生或者老师。水兵想考体大,他的梦想是做一名教练,每天在运动场上度过火热的一天又一天。

照理说来,这样充满梦想与激情的青春生活是再好不过的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接下来的事情,用我平静的口吻叙述而出,就显得有一些苍凉,我竭力想把一切描绘的迭宕起伏,可那完全是在做着徒劳未果的尝试。

人这一生将遇到悲欢离合,谁也无法避开,城市和乡村、阳光与阴霾、天堂与地狱,一切由远及近,看似隔着遥远的南太平洋,其实往往在一瞬间混淆不分,千变万化。

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开始冷静的独立思考一些比较极端问题的时候,北京这座繁华的城市已经远远的在我的身后了,从被雾气遮掩着的车窗向往看,远处灯火依稀,树木和田地黑乎乎的只显现出轮廓,星月不晓得在何时躲藏起来,整片大地趋向暗淡。

   

                          

                             

  

 

 凌辰时分,我被一阵声响惊醒,凝神四顾,才知道是火车来了个挺急促的刹车。惯性的作用使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如同梦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两腿这时麻麻的,很不好受。

我凝神看向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车究竟是停在平原或是隧洞。凝结着的呵气把玻璃车窗罩得雾茫一片,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将圆周里面的呵气擦去。透过这个小小的圆,依旧什么也没看到。我有些失望,想重新换个姿势再度睡去。这时火车响了声气鼻,又吭吭斥斥的缓慢行动起来,显得极不情愿。我环顾整个车厢,人们大都还在梦乡,个别神志清醒者靠在座椅上目光呆滞的抽着烟;不时有人经过,将地板上的空饮料瓶子和酒瓶踢的叮当做响,整个车厢像一间刚刚经过彻夜狂欢的酒吧,凌乱而慵懒。

我绻缩在座位的角落里,像一个麻木愚蠢的问号。巨大的孤独感压迫着我。我默念着自己写过的诗:“列车驶离故乡,亲朋们已进入梦境,爱情沉入谷底,而且是在我还没有和它相遇的时候。”我的挎包里装着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想取出来看,才发现挎包被我身旁那个睡得死死的家伙压在了屁股底下。在我几次尝试没有见到效果之后,我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品尝着我从未经历过的寂寞难耐。没有人说话;没有热气腾腾的香茶;没有饥饿感;没有排泄欲;没有音乐、没有悲喜;有的只是被滚滚车轮辗压过后支离破碎的凌乱记忆。

 

短短一年时间,我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在我始料未及的情况下,上帝行使了他的神迹。虽然这一切让人有些如坠云雾,但毕竟发生了。我能够选择接受或是无奈放弃吗?

下过雨的城市像一只突然膨胀的奶油松子蛋糕,到处都油腻腻的,散发着诱人的水果香味儿,使你不禁想要尝上一大口。我仍旧混迹于学校清一色举着高考冲锋号的莘莘学子中间,装模作样的紧锁眉头,一副时不我待的孙子样儿。这段时间,我还带上了一副平镜。其实我天生一双好视力,即便坐在教室的角落,也能清楚看到操场上进行下腰训练的低年级女生校服下摆露出的内衣花纹。我只是挺喜欢架上副眼镜,那样让我看上去有点儿呆滞乖巧的味道,也像极了一个斯文败类。

每到晚间,我径直回家,也不再到游戏厅、台球室和放映小电影的录像厅厮混。我那时迷上了各式各样的乐队,想准备自己组建一支。名字都已经想好,叫“版图”乐队。虽然这个计划一直搁置下来,但我仍为那段时间的想法深感得意。那当儿我用红棉牌民谣吉它反复练习校园民谣,我最喜欢弹《青春》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这两首,再就是那首老掉牙的《军港之夜》,在我认为,它始终是宁谧和可爱的。后来想想,那几首歌在当时就已然对我今后的人生预示着什么,只是我未能觉察。

我有了组建乐队的计划之后,第一个与之探讨的对象便是我的挚友水兵兄。我向他滔滔不绝、激情澎湃的讲上两个小时,嗓子干涩的连口水都吞没了。他会打鼓,而且小号吹得极为漂亮。他的亲生父亲曾是中央音乐学院的一名教黑管的老师。说实话,我由衷希望得到水兵兄热烈的反应和不假思索的支持,我甚至没想过他会有不同观点。不过看样子事与愿违。他没有显现出丝毫热情,只是哼哼啊啊地说:“好,恩,挺不错的”诸如此类的应付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在原地摇头晃脑半天的不倒翁,正美得精力透支,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就差一条患有便秘的狗跑过来在我身上滋一泡尿了。我极为失望,开始显得手足无措,觉得和我最好的哥们儿、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一下子陌生起来。终于,水兵也察觉出了气氛的变化和我们俩的不自在,开始主动关切的向我询问成立乐队的一些细节方面,想补偿一下我弱不禁风的自尊心。他对我说:“版图。版图乐队。这名字够有味儿的,你怎么想到起这个?恩?”听到他这问题,我又一下子活了过来,想重新打开堵塞了的语言闸门,告诉他我取这名字是何等意义。可这冲动只停留了几秒钟就旋即烟消云散,因为我看到他眼中黯淡的光,那里面饱含困倦与无精打采,令我愤恨。“你这个孙子!”我在和水兵深入交往、无话不谈、共经风浪一年半的时间里,我第一次开口骂了他。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光很是毒恶,我忿然离去,想着这下午发生的一切都他妈见鬼去吧。在我和他短暂的友情岁月中,我们只闹过这唯一一次不快:以我的谩骂开如和结束,并成为终生遗憾。

这段时间内,我也遇到了我生平中第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这说起来挺灵异的。

我从一个亲戚那里抱回一只小猫。这小家伙有着一身乌黑的毛,像被墨汁染过一样。它的四只小爪儿则是纯白色的,像穿着四只用棉花做成的小鞋似的。我那时总把自己独自关在不足九平米的房间里,未免太过压抑,觉得身边缺乏有生气的东西。把这小东西带来陪伴于我,也能排遣因为挚友背叛后内心的孤独。

我用沙丁鱼罐头汤泡剩米饭喂它,那多汁美味的拌饭总能被它一扫而光,它打着饱膈惬意的“喵喵”叫着,给了我不少欢乐。它似乎每天都在成长,越发壮实,一身黑黑的毛也更显发亮。短短几个星期过后,这个小生灵已被我视为亲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它强壮的骨胳肌肉、活灵活现的神气,及那不可一世的霸道样子无一不在向我证明:它的到来对于我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恩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正做着一个不错的梦: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女人,引着我来到一处桃花源似的胜地。我环顾四周: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不时有快活的鱼儿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溪流边野花烂漫,无一不在迎风摇摆,含着笑对我频频点头。松树上不时有玩耍着的小松鼠失足掉到地上,打个滚儿起来,警惕地看看周围,又一溜烟的钻进浓密的枝叶间再也不见。那女人拉着我向一个山洞走去,她好像没有语言似的。只顾一个劲地散发着她身体上无比奇异的香气。那香气骤然间把我熏醉了,无比受用。让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剧情更加心驰神往。我随她进得山洞,里面光线昏暗,但依然可以看清陈设。偌大的洞府深处清凉无比,隐约徘徊阴森之感。不过我本来略带的紧张现已完全被这女人奇妙的躯体迷醉,一颗呼之欲出的飞鸽般的心早已按捺不住的“扑扑腾腾”狂跳着。她背向我将衣服一件件轻轻褪去,连衣裙顺着散着香气的饱满肌体滑至脚裸,一双玉足是那样好看,让人恨不得俯下身去含在口中。她美妙绝伦的躯线一点点的展露在我这个傻子眼前,我几乎不知道眼睛该往哪个部位看去,一切都是那么荡人心魄,目光简直无处落脚。匀称的双肩微微耸动,与她娇弱的呼息配合的绝无混乱;背部光滑得如同一面贴在闺房墙上的梳妆镜;纤细的腰左右摇摆,如春季随风初摇的河边醉柳;像用工笔勾勒出的臀部圆润尖挺,向下顺延出的两节小腿儿如两段嫩葱,挺直又不失妩媚曲线。待到她将最后一件修饰除去,那动人的身体就立刻眩目的在我眼前发起亮来。随着她柔软得形同无骨的手盘于脑后的发簪抽出,那一袭墨浸过的发便如乌云变形一样飘然而落,整个美便完完全全了。

我与她交叠在山洞中央那张用玉制成的大床上。我急不可耐地想要一口吃下她,却不知从哪儿下第一口。汗珠“啪啪哒哒”的散落在玉床上,发出像水帘洞里好听的自然音符。就在我仍如一头瞎了眼的小公鹿般左冲右撞寻找出口不得而兀自颠狂时,她温暖柔润的手则轻轻抚摸我的脸颊。那是在告诉我平静下来。我慌乱紧张的汗水被她的手神奇的吸食,变得一滴不剩,狂乱的心跳也渐渐趋于平缓。然而就在她遍布魔力的手引我贴近那美丽的源头时,我却突如山洪爆发般一泻而出。我羞愧难当,一下子什么也无法看清,眼前漆黑一团,只感觉她的手还在一下下滑过我的面颊,缓慢而温存。。。。。。

 

待我重又恢复视觉,那奇异的山洞、精美的玉制大床和那个带领我窥探人间仙境的神秘女人都已不知去向。动听的水滴声响戛然而止,浸人心脾的清爽气息不复存在。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腰膝不停使唤的突然疼起来,用手摸向下体,湿津津的一片。。。。。。我正奇怪这是否莎翁笔下未完的捉弄剧情,却看见身边一只竖起尾巴的小黑猫正盯着我出神儿,它趴下来伸出舌头舔我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我心情差到极点,一把拎起它扔下床去。起身换了条干净内裤,喝掉整整一大杯水,重新上床后翻了几个过儿,却怎么也无法重入梦乡了。就在这情迷意乱,辗转反侧之时,那小家伙儿又“嗖”的一声窜上床来,在如晒在河滩上奄奄一息的虾米一样的我周围,转着圈走起骑步来。它不时小心地“喵”上一两声,以告诉我它的存在。我对这毫不理睬,用被子蒙了头,闭紧眼睛,自己和自己较着劲地想:我要重回刚才那绝妙的洞中,继续我未完成的人间奇遇。

那奇遇终于还是没有延续,就这么闹了个无头无尾,着实将我戏耍了一把。接下来的几天,我再没有类似的经历,倒是每晚都无法轻松熟睡,仿佛一下子被成年人才该拥有的失眠症偷袭得手,在我生命中占据了一块稳固阵地,正于什么地方悠然自得地看我遭受折磨而借以取乐呢。也就是这几天里,这黑猫日日晚间都上得我床,不停地沿着床边儿绕行,像画圈一样,有时一走就是一宿,弄得我这失眠更加严重。我奇怪它要做什么,难不成是饥饿干渴所至?我开始尝试晚间睡前喂它食物和水,可这小东西的胃肠定是已达饱和,对上好美味根本不屑一顾,一副嗤之以鼻之态。我逐渐厌烦,夜间倘若看它如此之行为,便狠狠将它丢下床去。可不管我持何种憎恨态度,做出何种暴力手段,它隔不多会儿又不要脸齿的重装上阵,若是人,简直可以说是“大无畏之姿态”也不为过。

因为它不间断的骚扰,我的失眠狂躁愈演愈烈,竟开始出现轻微的头痛。我感觉自己一到晚间就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年纪的老头儿,一身的老年症状。一个捉弄的梦,一只嚣张的死猫就把我折磨至如此地步,可见人世间的脆弱来得有多简单。

于是,每晚我要上床之前。都会先把这可恶的小恶魔关到卫生间或是厨房,我宁可它掉进抽水马桶、或者跳上灶台点燃煤气把自己烧成一段黑炭,总之我不想再理它了。寂寞就只让我一个人独自承受着吧,借它来排除,那简直就是傻子的行为了。我决心以后不论何时,绝不会再在孤独的状态下做任何决定,那都是像在开水里游泳一样的蠢举。

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我把麻烦解决了,正为自己的行动沾沾自喜之际。怪事又一件件的接踵而至,不知是否到了应验先知预言的年头儿了。对这些,你除了形容它可爱,又能够做些别的什么呢?

先是说那厄运化身一般的猫,它总能神奇的从紧闭的卫生间和灶间顺利脱逃,鬼魅魍魉似的窜到我床上,继续它撒旦的行为。我简直被它弄得快发疯了,终于把这事请教于我的外婆,以求得解答。

“这可是真不一般的事情,那小猫儿是个四蹄踏雪的黑猫精来的。”外婆如此说。

在我活于尘世的年头,对于这个老人的话是从来深信不疑的。我母亲只保留有一张外婆年轻时的相片。那张相片拍摄于五一年的夏天,纸制已经发黄,但影像依然清晰。从相片上看,年轻时的外婆确确实实是个大美人儿,我甚至认为她比那个年代的周璇和阮玲玉还要漂亮。照片上的主角,叫方刘氏的女人就是我的外婆。那时候她三十出头,留一个波浪式的半长发,箍着黑色的长发卡,额头光滑饱满,眉眼透出慈爱的笑意。她身着一身格子图案的旗袍,不过看起来已经颇为陈旧,想必那也暗示着她每况愈下的物质生活。外婆抱着个戴着学生帽的小男孩儿,那男孩儿四五岁年纪,穿一双小皮靴子,白白胖胖,照相时可能刚刚哭过鼻子,写满一脸的不情愿。外婆一手托着他,一手围拢在他的胸前,看起来挺吃力的。忘了说,这照片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本可以忽略不提,因为她的面目还不可见。不过,我若将她略过,那又势必留了一个极大的遗憾。还是容本人表述一番吧。外婆当时除了抱着个体形肥胖的小男孩儿显得吃力,再就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里面那个即将于五个月后降临人世的小家伙儿像是已按捺不住,可能想冲破这温暖的堡垒、甚至钻出这张照片出来透风。这沉不住气的小生命便是我的母亲,在我有同样从她温暖的肚子里呆了五个月后就想跳出想法的时候,时间已过去近三十年了。当年我母亲没能达成的愿望,我于三十年后依然没有达成。反正老老实实呆在里面,有人遮风挡雨也没什么不好。在我儿时认为,一个女人既成为外婆,那必定有她的不寻常之处。于是我便刻意捕捉她于生活中显现出的不平凡。我被外婆带了三年,那段时光,在至今的回忆中已然面目依稀。我不记得快乐与否,比较清晰的便是那座大杂院里不断的人来人往,我经常爱往那一对没有孩子的教师夫妻家的外墙上撒尿,把墙根的一块苔藓滋养的好不茁壮。外婆家的正屋房顶上,总有一支肥硕无比的大花猫成天趴在瓦片上慵懒的睡着。它一副永睡不起的架势,就连谁家锅里正炖着嘟嘟冒泡的鱼汤也牵扯不动它微弱的精力。我固执的认为那猫比外婆的岁数还要大,已经没了生存下去的必要,我很是希望它有天睡着睡着便从那两米多高的房上掉下来,摔个半死不活。

“猫有九条命,像屋顶那只大花,你自不必担心它会有滑下来的一天。你看天只要见阴,它立刻就撑起身子望望,你什么时候只要见它不在了,那多半雨就快下了。”外婆告诉我说,那猫现在已不像是她养大的了,如今只是晚间自行爬下房,到灶边一倒便睡。然后你不必管它喝水吃饭,它活得依然自得其乐。“做人也该如此,你总归该有办法自己生活的好好的,别人供水饭给你,未必就能养得你如大花般结实。你自己做来吃的,想必更好。”简直不可理喻,她竟然将那死猫丸子一样的体形称为是结实。我想外婆毕竟是年岁大了,又不识字,没受过教育。对一切还是那幼稚的看法,于是决定还是不去揭破她。

后来,我果真没有见到大花摔下来那痛快一幕,我蓄积已久的掌声和连蹦带叫也没派上用场。可是它再也没有在我们的视线内出现过。天一见阴,院子里的人照例匆匆忙忙的收拾起晒在外面的衣物。关好房门等候一场大雨的临盆,但这阴云却如行者般慢慢经过。雨终是没有下起来,天却也不见大晴。这时候有人会念叨起大花,说:“若它在,它可是预报的很准的。”

谁也说不清这天气预报员最后的下落如何?用外婆的话说,这是只猫仙,很有可能上了天。也正因为外婆总喜欢用这些单纯的方法像我讲解为人做事之理,很招惹我父亲烦感。他在军队供职,完完全全的打倒牛鬼蛇神的那一类人。我未到上学年纪,便把我接回到部队大院里去了。用他话说:“在这胡同儿里,学的都是些封建迷信了。”他把矛头假装指向这乱哄哄三教九流聚齐的胡同文化,其实标靶无非是我外婆。外婆很舍不得我走,不过还好,我小姨的那个闺女在我一离开便被送过来继续着我未完的再教育。她也顾不上想到我了。

在我向外婆讲述这只黑猫的所作所为时,她们已经从那条寄存着我一段儿时好时光的胡同儿里搬出好久了。外公单位分的新楼房在三环路边儿上,有个小院,能看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下再大的雨也不用从外面收衣服进来,因为多了个阳台,被玻璃封住,只进得阳光,进不得空气雨露了。随着年纪长大,我对外婆的感情却越来越为深厚。我很小便开始一个人独睡,梦里常梦到的就是她那些唯心主义的说教。在我父母外出工作,我独自睡在小床上的时候,我深深感觉,活在外婆勾描出的那些画面里,才是极为宁静祥和的。因此,隔不多久我都会去看她。有时会在她那里睡上一晚,虽然她的呼噜声大的让我极为恼火。但毕竟有儿时的美妙回忆打底,我乐得如此忍受。渐渐的,我也知道外婆的更多事情,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我母亲从未向我讲过。连我父亲也不知道。据说他们结婚时,我外公还未被平反,我那当连级干部的老子自然懒得去打探这黑五类家族的种种内情。他们在那个时代里都忙着些什么,我是同样懒得去细细探求的。

总之印象里,自搬到这繁华喧闹的环路边上,外婆再没有出过房门。她从来就和外公没什么交流,但也见不到她烦闷,除了儿女,不知道她还关心什么。有时她卷起身子在沙发里打盹,我就盯着她看,怎样也不敢把这张被褶皱阡陌纵横的老脸和那副老照片联系起来。仿佛一对照就是对外婆的残忍批判。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听母亲讲过的那段陈年老调:

“当初你姥姥上女子学堂,家里全是洋车接送的。那时候城门站岗的都是日本兵,人进进出出就贴着刺刀尖儿。虽然你姥姥家是北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但还是得小心翼翼的过活,那种罩着布帘子的洋车经过。鬼子和伪军是要用刺刀挑开布帘检查的。所以你姥姥每天出门前就得穿最破的衣衫,用炉灰把脸弄得一团脏。才免去不少麻烦。”

就这一段,我听过不下数十遍。不管是对着我,还是家里来什么客人,凡是话题稍微扯得沾一点儿边,都能被我母亲巧妙地拉到这段子上来。看着她津津有味的大说谎话,我真替她羞愧。我就一直以为这是她胡诌出来,再不就是外婆本人讲来骗人的假话。我不便说破,心里却千万个不信。瞧我母亲说的是何等起劲,好像她当时就在后面推着那洋车来着。女子学堂、日本鬼子、挂着洋车的布帘,随你们去扯,我连洋车都没见过,但外婆那张像鱼网一样脸孔我是不会看错的吧。

高中军训结束的那天,我因为怕大宝那个混蛋半路报复,直接背着被包跑到外婆家。她见我到我那副又黑又瘦的尊荣,心疼的不得了,匆匆忙忙开始准备晚饭。我舅舅当时在客厅正鼓捣着一架不知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破旧钢琴,我看那琴的样子想必也得和我外婆年纪相仿。我对这不感兴趣,冲了个冷水澡就上床了。想着醒来后将有一顿丰盛晚餐可以享用,便将军训时的不快一扫而光,在床上把自己劈开成个“大”字,深感惬意。过了一会儿,我被一泡尿弄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卧室房门便闻到饭菜的香味。真是叫人垂涎三尺。外婆做菜的手艺堪称叫绝,若不是她那呼噜声太过难以忍受,我真希望在她家常驻下去呢。就在我咽掉口水、急匆匆冲向厕所之际。一段悦耳的钢琴弦律响起,不由得使我驻足看去。客厅正中,那架我睡前看到的古董钢琴此刻已被收拾的焕然一新,黑漆漆的琴身竟也发出光亮,虽然和屋里的一切陈设、由其是正中墙上悬着的一幅“室静兰香”的书法显得极不和谐。但毕竟不是刚看到时那尊“西汉女尸”了。琴声悦耳,琴师更让人惊奇:正在认认真真弹奏着的外婆一脸陶醉,若从后面看去,分明是个优雅的少妇在醉心演奏。她那枯树枝般的手原来也能如此的灵活,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欢快的跃着,像来回摩娑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我被这一幕惊呆了,用手狠狠掐了一下脸,疼痛告诉我这绝非梦境,而是真真发生着的一幕现场剧。

那晚的晚餐依旧丰盛,我的胃口却没我想的那么好了。这时的外婆又回到了她本该有的原形,系着围裙给我夹菜盛饭,忙个不亦乐乎。对嘛,这才是您老人家本来的面目,我早该知道下午看到的那幕场景是不真实的,是梦游中看到的怪事。又岂能因为无意中掐了一下脸,就被那红肿起来的肌肉疼痛弄的真伪难辨呢。这对于我一个受过十多年唯物主义教育的未来栋梁,是何等丢脸的错误啊。虽然如此,我还是决心从外婆嘴里听到她亲口验证。我草草吃下第四碗饭,半饥半饱的离开饭桌,走到那架钢琴面前,盯着它出了会儿神。反正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东西能被外婆的手指弹出那好听的弦律来,我抱定虽死也绝无信的决心。要求外婆再过来弹上一曲。外婆听到我叫她弹琴,脸上竟然泛起小姑娘才有的那种红晕,真是好不害羞。她看向我外公,想必是需要他的鼓励。我外公正在里间写大字,把一管粗毫甩的龙飞凤舞,根本无瑕去迎合外婆征询的目光。在我的催促下,外婆终于除去围裙,摘掉套袖,走过来坐下。坐下后,她突然又变得大模大样起来,如有神助般的使那琴键再一次快乐的跳动了。整支曲子足足弹奏了五分钟,我虽然不懂琴曲,但不得不承认这曲子弹得真是动听。而且看着外婆像和这琴长在一体的样子,我一时间也忘记了本来目的,竟站在琴边,闭目欣赏起来。外公也不知何时被吸引过来,待到一曲奏罢,他鼓起掌,百年难得一见的开口说话:“这几十年,你还能弹得如此好,真没想到。”外婆这时又变回比照片里还年轻的少女脸色,依旧挂着那可能已快被她自己遗忘的羞涩笑容。她突然用英语向外公说了句谢谢,然后两个老人竟开始一问一答的用英语对起话来。我久疏课本,英语成绩早已一团糟。现在听到他们如此流利的对话,竟然无法译出,只有张着嘴傻站着,我想自己那副德性一定像极了嘴里塞着布团的鼹鼠。

“人不可冒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话我竟在外婆那里得到了最佳验证,真不可思议。

 

“猫看上去似乎比人傻出不少。可事实并非如此,这等动物皆是有灵性的,它可是能看到我们人肉眼看不到的东西的。”

“它像害了梦游症一样的围着我绕圈,不会是在验证地心吸力什么的定理吧?”我下定决心,要从外婆嘴里找到对付黑猫精的方法。电影和书里是不乏这样的情节的:凡有人遇诡异纠缠而不得化解之时,总会求助于类似神巫、茅山道士一般的灵异之人。眼下,在我眼中,外婆就是那位已近羽化成仙的仙姑,将驱鬼降魔的符咒绕缠于指间,让人深有仙气腾腾之感。

“你一般睡觉是何样姿势呢?”外婆仿佛一下子关心起我睡眠的样子来。真是奇怪,我在你这里睡了也不下几千个觉,你竟反来问我,难道对于一个做外婆的人来讲,天底下还有比外孙食相睡姿更重要的事吗?这话可不怎么中听。

“您还不知道吗?我当然是安安静静的四仰八叉着睡喽。”我这么回答,好像认定了外婆犯了疏忽于我的错误,心里很不高兴。

“那就对了,你睡觉时,便是一个‘人’字对吧。”外婆分析道。我原想回应说:“不如说是‘大’字更为合适。还有,怎就认定我不是个‘太’字呢?我可也是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啊。”这话在我心里转了两转,终未说出口。我想听她接下来有什么高谈阔论,不过,我既是来求符“捉鬼”的,对这些字形可没兴趣研究。

“它绕着你的床走圈,那不是一个框把你这人框在里面了嘛,你组组看是个什么字。乃‘囚’字是也呀。”

若是这话靠我自己想出,或是别的什么人口里转述,那对我一定不会有如此之大的震动的。相反,这话恰恰是从让我奉若神明,自认参不透的外婆嘴里蹦出。那么,“一语中的”、“晴天霹雳”、“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这样的感觉也势必一古脑儿全跑过来粘在我身上了。于是乎,这本就灵异的现象经过外婆更为怪诞的描绘,立时间让我毛骨耸然,只觉后背骨节也被吓得卡啪啪打着冷战。

“这猫必须得送走,越远越好。你不能转送于人,也不能冒傻气去了断它。你必须亲自把它带到个远处放生,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呢。”外婆照例说了些和钢琴曲、英国音格格不入的迷信话,把她这晕头转向的外孙子搞得全身湿漉漉的,一头雾水越积越多蒸发不去,化成条条细流遍布全身了。

“那么应该哪里更为合适?总该有个方向或是距离吧。”我想将细节处考虑缄密,免留后患。

“方向不是要紧,重要的是必须远些,最好是个安静的地方。”外婆话音刚落,我已经开始想象那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了。

果真应了外婆说的“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连续几次把猫带到我所认为安静祥和的地方丢下,可它总能顺利的重归故里。其中一次,我向着正北方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都到了还没竣工的环路边。我四下看看,觉得这里人烟稀少,并且极为开阔,料想这下应该皆大欢喜了吧。于是把装小黑猫的纸盒子从车后座取下,放到路边,它正因为一路深处黑暗而在里面不停的喵喵叫着,声音听上去也挺凄凉的。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将它放出来透气。手刚要去揭盖子,又听见它在里面刷刷的用爪儿挠,那声音一下子让我想到它深夜走路时鬼怪一样的双瞳,于是丢下箱子飞也一般的骑车溜了。

之后的几天,我又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睡眠,除却梦中再无出现销人魂魄的香艳情景。其它的一切倒也如原先按部就班,来之不易的平淡生活倒也真值得人去珍惜呢。孰料我还是低估了世间万物的灵性,思想家言:我思故我在;放眼寰宇,一派浩瀚,星月隐现皆有常规定则,日升日落又乃遵循恒通不变之真理。我等愚钝之人每日胡吃傻睡,除对酒色财气疲于追逐之外,又何尝扪心自问,深入探索宇宙苍茫间通达的学理精髓。如此浑浑噩噩的偷生,一旦遇有挫折打击,便如见无风起浪、如闻旱地惊雷,直吓得七窍也失了吞吐之官能。所以每逢自然浩劫,连草芥蝼蚁尚可存活,而这自诩万象更生的人却只有听任宰割,绝无避让还手之力。若是成年人便罢,他们的心毕竟受了太多假象蒙蔽,想除掉一身负担干净过活已属妄想。而我辈则是纯洁心未泯的少年,怎么也疏忽了对奥义真相的探求了呢?这太过危险。试想,几载、几十载之后,我们因世间种种脏乱染指,再不能有如今日般纯净心灵,那时与阴暗险恶这些词汇已无二斑,若再思后悔、又想回头可就时过境迁、徒留伤悲了。我料定这黑猫便是由上天派遣而来,用不可思议的表象挽救我行将干涸的心灵之泉。上天一定对这使者面授机宜:“去,告诉那个呆傻的小子,他现在正过在怎样一种混乱而愚昧的生活之中。”这些话上天不会直接告诉我,因我还不具备能够直面他、听他谆谆教悔的德行。我每日间热衷于玩物丧志和胡思乱想,眼珠子只徘徊在漂亮姑娘的身体上;手指上戴着几枚竖起一寸来长尖刺的铁戒指,随时想用它在哪个招惹我或被我招惹的家伙脸上打穿个洞;书包里除了武侠小说就是黄色漫画。本该得道受业解惑的年纪却在“勤奋”的倒行逆施,难怪会把老天爷君的鼻子都气歪。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打救,那必定是彻彻底底,不惧艰难险阻的。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傍晚,我正躲在卧室里吸烟,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我慌忙掐掉烟,把手当扇子向窗外驱赶缭绕的烟雾。那敲门声时快时慢、时响时轻,我问了声“哪位”,无人应答。只得从猫眼里向外望去,楼道里空空如也,只有对门邻居的换鞋架孤零零的靠着墙壁打盹,上边横七竖八摆着几支旧鞋子,有一支一半已窜出半截身子,现在留着另一半身体在架子上来回晃动,摇摇欲坠。其实我不用开门细瞧便应该知道这夜间前来造访的客人是哪路神仙了。果不其然,我刚把门拉开一条不大的缝隙,一团东西就“嗖”的下钻了进来,低头一看,一个又黑又脏还散发着土腥味儿的毛线团已经趴在我的脚面上。我厌恶的踢开它,它又滚过来叼住我的脚不放,反复几次,我没了办法,只得认命,重又迎接这小黑特使搬师回朝。

我百思不得其解,它是如何找回来的?“白露为霜,道阻且长”。我非伊人,它也不是溯洄从之的多情郎,怎么就缠上我了呢。没法子,我一边给它洗澡,一边想着这究竟是暗示着什么。接下来又该会发生什么让我迷惑的事情。

我所担心的局面终于没有出现。那只小黑猫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每到深夜便开始它的“床铺行军”了。隔不多久,它被我父亲单位的小汽车拉到河北的一个生产基地,之后再也没回来。我还在想它是不是又从那新居溜出来,沿着公路一路奔跑,在哪一个城市喧杂的黄昏时分依旧用熟悉的声音挠我的房门。于是我每到夕阳西沉,都屏息侧耳,不知是怀着期盼还是无奈的一颗心,去等候那骤然响起的敲门声。那声响却有如仙人驾鹤西去,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也就是在这事情过去之后,我的生活如同急风骤雨般掀起了波澜。事件的发生是有其玄妙的延续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件事,如若抽丝剥茧般的加以研究,势必能得出其中隐藏着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们总是懒得对自己认为以所学无法解释现象下手,这是千百年来养出的一种陋习,长此以往,如同在双眼上覆了一层水障,虽然叫嚣着超然物外的宏亮口号,却于繁杂的实际中成为行动的矮子。我年纪轻轻,头脑里的古怪想法却层出不穷,因此也和同龄人的生活显得格格不入。若有人问起我的志向,我已经不知道拿什么来搪塞了。只记得小学时候曾扬言要当个坦克手,那时我认为一辆坦克便可摧毁世间一切,戴着坦克帽、足登黑色长筒皮靴的坦克手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给我以最初的人生激励,令我着实发奋图强过好长一阵时日。如今,我已即将迈入成年人的行列,既然客观规定出一个数字为分界线,那么迈过这条线,我就不能再有小时候一般幼稚的想法了。不论喜恶,不论真心流露或是虚情假意,我总得活个像个有城府的中年人才对。问及我的理想抱负与对人生万象的态度,那我是绝对不会明说的。理由不外乎两条:一是我根本就对这问题找不到答案;二是即便已经在内心为自己设立了什么雄韬伟略,眼下也必须隐藏起来,除非功成名就之日,否则绝不示人。因此,有这两条理由在心,我再遇到这样的提问,便敷衍了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我不想别人太了解我,我也不需要什么夸奖表扬的给自己鼓劲。无志者其乐融融,生活可是过得异常滋润哪。

这沾沾自喜的滋润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就与我洒泪而别了。起因是这样的:我当时正处在组建乐队不成、答不出任何考卷上的问题的低迷期中,身边又无知心人可以倾吐,每日间隔着老远看着曾经的铁哥们儿水兵和淑女洁的出双入对,心里早将他们“呸”了千遍万遍。鲁迅先生早已明言:口水杀不得人,也不容易把人淹死。我即便将满心愤恨积于喉咙,调动全身气力顶于舌尖再喷射而出,不过只那么几米开外,连苍蝇也打不下一只。我身边的一切人或物,除了与我作对便再无其它有意义的事情可为了。我对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找些远离他们烦扰的事情来做。我逃了整整两个星期的课,找了张假病假条托同学带给学校。然后揣着从家里骗得的钱成天泡在游戏机房里。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研究电子麻将机上,一局只须赢够二十五个点儿就得一盒万宝路香烟,以此类推。在我看来,世上哪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更容易的发家致富的途径呢。世上的事情都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原本以为我就快要通过赢万宝路香烟成为富翁了,没想到骗来的钱始终带着晦气。一天下来,除了抽上几盒高价万宝路烟,就再没剩什么盈余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荒废学业感到懊悔,至少应该也把数学学个差不离,那么对这简单的条条筒筒岂不是小菜一碟。此时我倒开始羡慕“细脖佐夫”和“花袜小鼠妹”之流了,要是他们把对数学钻研的刻苦精神像我这般用在电子麻将机上,那必定是收获多多,说不定连头发里都长满了白嘴儿的万宝路烟呢。虽然开始后悔反省,但做人行事终须不离不弃、坚持到底。于是,我每日里继续与这变化奇妙的麻将机做着对决。一天下来,粮草殆尽。回到家中,继续用被烟雾刺的沙哑的嗓子像家里骗钱,我都对自己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我这是朗读英语太多以致于哑了嗓子”的谎言颇觉脸红,但每逢行骗成功,喝着我母亲融尽慈爱心疼煮得的梨水,我便想出说法给自己精神麻痹:这只是暂时的善意欺骗罢了,我终会赢得金山一座,让他们看看我是何等的有出息。那些个怠慢于我的人,快要轮到你们失声忏悔的时候了。

一日,艳阳高照,秋风送爽。我其实不知何故,从小就一直讨厌极了那晴空万里的天气。相反,阴雨天反倒更让我的心情开朗,若把这说成是心理疾病,那么禾苗、土地、生养我们的庄稼谷物岂不也都是“有病分子”了。所以,人各有所好,即称其为“人的个性”,那么如果太千篇一律的话,也不是什么健康的表现吧。再说,这尘世间又有多少事是阳春白雪的,还是自己对自己尊重些吧。

那一日我在麻将机房战了个昏天暗地,直至日落西山,月上柳梢。百尺竿头之后,果真上得层楼,我一整天如有神助,不断的刷新着机房的记录,七八条万宝路烟已经被我赢过来。我瞪着血红的眼睛紧盯屏幕,虽然战绩显赫却丝毫不敢放松。趁热打铁,宜将胜勇追穷寇,我抱定了今天非让这店老板肝肠寸断的决心,斗志反不因疲劳影响而愈来愈浓。打佯之后,我还存了一千个点数,我的书包被成条的香烟塞的鼓鼓的,好像撑破皮的玉米棒,饱满丰硕,映衬着我写满收获之喜的脸。我觉得我就像个在拉斯维加斯大胜的堵王,即便想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都是那么困难。我脑中盘算着这几条万宝路烟该能在烟摊卖上个几百元钱,那对于我可是一大笔财富了。我想这人生的第一桶金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挖到,不禁飘飘然起来。就在我脚踏祥云、金光聚顶,美得直流鼻涕的时候,凯旋之路竟被几个不识时务的混蛋挡住……这也是我生平的第一次狼狈被抢,几个歹徒当真劣等,目的无非是我袋子里的香烟,以我当时的胆气和本事,即便威逼一番我势必就范。可他们非要搞得那么兴师动众,六七个人挥起手中的大木棍对着我就是一通没头没脑的乱抡。我当时只顾下意识的护住头和下身要害,一时间已感觉不到疼痛。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其实即便有人经过看到,也无非是远远的避开,尔后投过一两眼看热闹的目光。在这种地方,打架斗殴已是家常便饭,附近的居民见怪不怪,连警察都懒得多往这条路上巡视一番呢。几个小子抢过我的烟,还踩着我的手说:“以后别让我们在这里再见到你,告诉你老子是。。。”我当时口鼻血水一股股的涌出,裤裆里湿乎乎的一片,我被打得尿了裤子。其实若说是被打,这有些不客观。其实我这泡尿从下午就憋到现在,不过是在棍棒打击的作用下起到了推波助流之功效。若说胆气,我认为我要大过这几个劣匪,他们踩着我手的脚分明在瑟瑟发抖,不过被这种鼠辈所劫,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恕我不再详述了吧。

我踉跄着来到胡同里的一所杂院,对着自来水管洗去血迹,脱掉上衣拍打上面的尘土。不时有院子里的住户经过,都用警惕的眼光盯着我,却无人询问,看来我的样子确实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接近。我骑车来到一家街边的小食摊,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和几串羊肉串让我忘记了疼痛和屈辱。我狼吞虎咽的吃光了所有东西,用仅有的零钱结了账。想想短短一小时的光景,自己就从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穷鬼,命运这玩意儿可真够有意思的。本来设定的完美无瑕的人生远景规划此刻变得轻如鸿毛,我在想今后该向着哪个方向努力呢?这世道干什么都难,想转回头好好读书好像也不现实了。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近退两难之困境,心也随意一下子消沉起来,认定我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太好的运气眷顾了。

回到家中,照例是黑着灯空无一人。父母都去医院了。近段日子,外婆不知得了什么病一直住在医院,我问及母亲,她只说过段日子外婆就会好转,等情况好一些了带我去看望她。说实话,我从小就讨厌极了医院那个地方,也许是我出生之后到两岁间连续得过两三场差点送了小命的大病的缘故,我曾经发誓,绝不轻易踏进那个满是来苏水味,让人生厌的地方。我这人有些没良心,从没想到自己去医院看看外婆。在我看来,她早晚是会康复归来的,我从没有探过病人,去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再说,家里的亲戚轮流值班陪护,相信也不差我一个。我知道外婆心中最疼爱的还是我这个外孙子,我自欺欺人的想,她是不愿意让我见到她那副病倒的样子的,我能够让她快速恢复身体早日出院的最得当做法就是照顾好自己。我在镜子里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脸,发现它除了幼稚再无其它,我多么希望下巴和两腮能早日钻出些黑硬的胡须,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无事可作,浑浑噩噩的小屁孩儿。听人家说,男人挨一次暴打就成长一分。我今晚上怎么着也该成长个七八分吧。嘴边的血此时已经凝成了血疥,黑紫黑紫的,鼻眼明显的肿胀起来,呈现淤清的颜色。我打开管灯,环顾冷清的屋子,有种窒息的感觉。我简单找了些药水涂上,伤口的疼痛告诉我我还茁壮的成长着,现在不是去睡觉,就是继续做我的黄粱美梦。我决定不再去玩那倒霉的麻将机,倒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遭遇,而是我隐约有种感觉,我快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些原本熟悉的一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一直都很灵验的。我现在很想找个人谈恋爱,不知为什么,我认为身边有个女孩可以让我更切实际的去生活一段日子。我不想过着像现在一样灵魂出窍、不知所措的生活。我刚躺到床上,准备找出本黄色小说读上一段,房顶的管灯突然一下子“嘭”的炸裂了,碎片散落了一地,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铺陈之下,犹如一颗颗闪亮耀眼的宝石。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声惊醒,我软弱无力的拿起听筒。母亲在电话中告诉我,外婆凌晨三点在医院去世了。

最后一刻守在我外婆身边送她离去的是我父亲。三个女婿中,我父亲是最被外婆欣赏的,尽管我父亲总是不太情愿的称呼她为妈妈,用他的话说,那特别别扭。我外婆带着笨重的氧气面罩拉着我父亲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看见我成为了一名军官,而她是特别想我能成为一名军官的。说完这话,她就平静的闭上了眼睛,永远的睡去了。关于猫是鬼魂的讲解、那动听的钢琴曲、吵得我难以入眠的呼噜声都随着她的沉睡不复存在。她认为能成为一名军官的,在她心目中最最出色的外孙子,在她离去的那一刻,正闭着被打肿的眼睛在床上呼呼大睡,而且已经逃了一个月的课。

外婆葬礼的整个过程我都没有流一滴眼泪,也许我还是不太能接受她已经离开我这个事实。看着母亲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我更加显得无所适从。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达成外婆的愿望,更无法印证她的预言。我想到将要辜负她的期望,比想到她的离开还要难过。

也许是想要对外婆做些补偿,我终于决定不再逃课。已经到了十一月份,离第二年六月的高考还有七个月的时间。我下定决心要和自己打一次硬仗,我将回到学校,把丢下的功课全部补上。我一定要改掉一切恶习,用这七个月的时间改头换面,从此做一名勤勤恳恳的学子,用尽全身力量发奋读书,来年考上一所大学。让所有人为我而惊喜。我第一次把校服穿得正正经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书包里整整齐齐码放好所有课本教材。我发现我做学生真的比较适合,除了那个猪头一般的脑袋。

校方好像对我的改过自新早有预料一样。一到学校,我就被班主任请到教导主任那儿,他们先是对我的归来表示热烈欢迎,然后问了我伤口的来由。我胡乱编了个撞到墙上的鬼话,说的连自己都没信。这个班主任是刚刚接任来的,对我的情况还不甚了解。我想正好趁着这次向她表表忠心,让她能为我的浪子回头感到由衷的欣慰。老师从来喜欢的都是那些调皮的学生,这是真理。往往调皮的学生它日最容易功成名就,而且永远会铭记师恩重如山这个道理,我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多年后功成名就之时,我定会加倍的报答师长,让他们以我为荣。想到这里,我更加坚定了信心,感到自己真就有了一名好学生的气质。“经学校党委研究决定。。。”教导主任开口说话了,这种官腔一般都在学校开大会时才有,今天给我一个人开了个先例,我真是受宠若惊。若不是他接下来的话中“作除名处理”那几个字的吐出,我倒真要腾云驾雾了。说完话,他俩不自然的分别把脸扭向不同的方向,一个盯着天花板,一个盯着墙壁,就是不看我的表情。我一时间有些如坠雾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没有听清。我又凝神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刚刚说完的简短话语,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义:欢迎我的归来是为了对我的欢送――我被学校开除了。

在我还没想到该怎么对家里陈述这一情况的时候,学校提前将电话打到我的家里。我父母因此知道了我频繁逃学的情况,当然,骗家里钱的勾当也暴露无疑。除此之外,打架、抢占同学财物、抽烟、聚众喝酒,等等或真实存在或莫须有的罪状全部加至我身,我父母也被学校的一面之辞弄蒙了,他们真要怀疑他们生下的竟是个无恶不作的过街老鼠了。事已至此,刚刚立下的豪情壮志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端摧毁,这打击对于我简直成了马克吐温笔下的疯刺,我要改头换面做个好孩子的决定未得实践便胎死腹中。

我对学校没有丝毫怨恨,这事的发生在我看来有它的必然性。我想我只能接受。问题是,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了。我的父母早已经失去肉体惩罚这一有利武器了,那时候他们根本打不动我了。我父亲选择把我当成一个成年人一样和我谈了一次十分严肃的话。他问到我是如何设计我的人生的,我回答不出来,我只说如果你们对我极为失望,那我只能离家出走。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总之我感谢他们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谈话没有取得我父母预期的效果,他们一方面继续和学校做着交涉希望我能读完这关键的阶段,另一方面采取庞大的攻心战术,想使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实在看不得父母在学校那些伪君子面前赔笑脸唯唯诺诺的样子,说实话,我不想连累他们一把年纪还因为我失去颜面。于是,我一口气砸掉学校的四块教室玻璃,叼着烟在校园每个角落示威性的游行了一圈。给了学校里的所有人一个震惊,我回到教室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昂着头走出去,正是上课时间,学生都伸着头看我,我当时一定像个英雄一样让他们钦佩的五体投地。在经过教导主任身边的时候,我挑衅地冲着它放了一个响屁。留下他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一副回味无穷的傻样儿。回到家里,我把书包从窗户扔了出去,告诉父母说,我要去当兵。

经过一道道体检政审等等繁琐又无用的程序之后,我终于拿到了入伍通知书,那上面发烫的金色大字让我的闷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我爬了趟香山,眺望远方,城市的一切景物都模模糊糊,空中盘旋着的飞鸟生命力昂然,不时发出声声尖厉的鸣啼直射而下,争先恐后地钻入山间树丛。枫叶红过了,被风托着在半空中泛着柔美的舞姿,最后旋转着落下躺倒在地沉沉睡去,于是便在山间的石阶小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步行于一条长长的红毯之上。山风吹得人极为舒服,真想在这铺得软软的枫叶上面美美睡上一觉,把一切劳累全部驱除。离当兵出发的日子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我想不到任何让我恋恋不舍的东西,谈个速食恋爱的念头也被我打消了。我从来没有如这样轻松过,不用担心任何压力会来,只需要平静的等待,等待火车驶离月台,一路向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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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小荷儿发表: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江河入海奔万物为谁春
明月照不尽离别人
7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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